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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意达,第十七章

  从来没人跟直树说过,1945年8月6日这一天是一个那么令人不寒而栗的日子。他听完律子的讲述,越发觉得做椅子的老爷爷和小意达肯定是被原子弹伤害了。是的,只能是这样。要是这样,勇子岂不就是住在那所神秘的房子里的小意达托生的吗?你看,每当勇子跑进那所小房子时,就好象回到自己的家里一样,不说“对不起”,而是说“我回来了”。而且她就象拿自己的东西一样,很快就取出玩具拽出毛毯。
 

  直树已经记不清他是怎样逃回家的。当他看见椅子稀里哗啦散了架子时,吓得浑身发抖。他不假思索地抓起提篮,跑到勇子的身边,拉起她的手,飞快地跑出了那所奇怪的房子。
 

  在回来的列车上,直树琢磨的就是这些问题。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律子,律子连连点头说:“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,我也记不太清了,但确实听说过有托生的事。”

  当他打开外公家的后门时,传来了一片欢快而热烈的笑声。
 

 

  “啊,是妈妈回来了。”
 

  “我回去问问我外公,他知道的很多。”直树满有把握地说。

  勇子被直树拉着手,一边哭丧着脸一边跟着跑回家门。这时,她看见了妈妈,立刻恢复了精神,跑进了屋里。
 

 

  “妈妈。”直树扔下提篮,向妈妈扑过去。
 

  律子把直树送回家,外公让她进屋坐坐,喝了茶再走,她谢绝了,匆匆忙忙回家了。
 

  “哎呀呀,这是到哪去了?哎呀,长胖了。变黑了,直树晒黑了,勇子也晒黑了。”其实说这话的妈妈才晒黑了呢。妈妈把勇子抱在腿上,好象在掂量着勇子的重量似的,嘴里还是往常那种大大咧咧的腔调。这时直树才意识到已经回到了家里,松了一口气,有气无力地坐在妈妈身边。
 

  “怎么样,放河灯很壮观吧?”外公说。
 

  “直树,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呀,哪儿不舒服吗?”妈妈关切地问。
 

  “嗯,很好看。可是一想起死了那么多人,怕极了。”
 

  “嗯,没什么不舒服。”直树摇着头。
 

  “是啊,据说广岛的七条河都被死人填满了。我们要是也一直住在那儿,肯定也见了阎王了。”

  “你过来,让妈妈看看。啊,不碍事,不发烧,瞧,晒得这么黑……”妈妈满不在乎地说着,用她的手摸着直树的前额,这时,直树“哇”的一声哭起来。妈妈回来了,直树又觉得踏实,又觉得气恼──妈妈出差这阵子,直树遇到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事,可是妈妈却漠不关心,连问也不问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“晒黑了,晒黑了”,同时,他心里还觉得很内疚,他千方百计地让椅子相信小意达(和老爷爷)被原子弹夺去了生命,而椅子最后终于相信了时,却大失所望,悲伤得散了架子。他呜呜地痛哭起来,发泄着他的委屈。
 

 

  直树这突如其来的痛哭,弄得妈妈和外婆都傻了眼,又是问理由,又是哄劝,可是直树还是一个劲儿地哭个没完。
 

  “啊,这么说,外公也在广岛住过吗?”
 

  “这是累了。你不在这阵子,一直是直树照看着勇子。”外婆说。
 

  “是的。我就在原子弹爆炸的中心区附近开过书店。但生意总是不兴隆,后来就迁到阿部镇去了,在那里又开书店。这时候有人问我愿不愿到花浦图书馆干事,我同意了,关了书店,搬到了这里。唉,要是仍旧住在广岛,全家都要遭殃了,你妈妈那时虽然还是个学生,也会丧命的。”

  “好了,好了,别哭了,妈妈知道了,你干得不错,你累了,快去睡会儿。勇子,你也睡吧。”妈妈用冷水涮了把毛巾,给直树擦了擦脸和手,又拿过枕头,直树抽泣着,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。
 

 

  直树醒来时,天已黄昏。耳边传来了准备晚饭的声音。锅里咕嘟咕嘟炖茄子的声音和香喷喷的气味一齐传到直树的屋子里。咚,咚,咚,那一定是切黄瓜丝呢。直树心里感到很舒畅,就长长地伸着懒腰。他痛哭了一场,眼睛虽然红肿了,脸也有点发干,但他感到很愉快,就好象在伤口上涂了药膏后,用绷带扎好了一样。
 

  直树打了个寒颤。会有这种事?提起原子弹,直树一直以为与自己无关。可是,要不是外公搬到这里,说不定妈妈也会遭到原子弹的伤害呀……
 

  餐室里传来了外公和妈妈说话的声音。外婆在厨房里大声插嘴说:“哎呀,用不着那么着急呀,非得赶今晚的车走吗?”
 

  “再有,你妈妈算是捡回了一条命。直到蒙难那天以前,你妈妈每天都去广岛。”
 

  直树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,跑到餐室门口说:“妈妈,咱们今天晚上走,是吗?”
 

  “去干什么?”
 

  妈妈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直树。勇子早已醒了,正躺在妈妈的怀里。
 

  “当时她在一家兵工厂当临时工。可是偏巧只有那一天,工厂没有原料了。在那以前连星期日都不休息,照常工作。只有那天,突然休息了。”
 

  “是的。今晚的卧铺票已买好了。明天和后天的特快已经满员了。要是坐直快时间太长了。”
 

  “所以得救了?”
 

  “可是今天晚上不走不成吗?”直树带着哭腔说,“我还有事没办完呢。”
 

  “是的,同样的女学生,在其他工厂作工的,全死了。生和死只隔着一层薄薄纸呀……”
 

  大人们禁不住哄堂大笑,直树更加气恼了:“妈妈总是不替孩子们想想。”
 

  “我妈妈如果死了,我就不会生到这个世上了。”直树叹了一口气,说:“外公,你说人死了,还能托生吗?”
 

  “这是什么话!妈妈每天忙啊!小孩子的事有妈妈的工作重要吗?”妈妈发火了。直树跑到厨房里:“外婆,律子没有来吗?”
 

  “什么,托生?这孩子怎么净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!不过,听说好象有过那样的事。”
 

  “是啊,今天没有来。”
 

  “那是怎么托生的?”
 

  “是吗……”直树立刻打定了主意,“外婆,告诉我,律子家住什么地方?现在要不去就来不及了。”
 

  “那是各种各样的传说了。在日本就有这样的传说嗯,我想想,那好象是和歌山(和歌山:日本的地名)一带的传说。说有个叫赤尾长者的财主,膝下无儿,过了好多年月,老来得了个宝贝儿子。老人高兴极了。给孩子起了个名子叫龟千代,意思是希望孩子象龟那样长命百岁。每天盼望孩子快长大,兴致勃勃地给孩子称体重。有一次秤绳断了,孩子摔在地上,撞到了要害处,死了。”
 

  “哎呀,有什么事那么急。天已经黑了,最好让你外公陪你去。”
 

  直树不解地问:“秤绳断了,是怎么回事?秤上拴着绳子吗?”
 

  “没关系。还亮着呢,快告诉我吧。”
 

  “哈,哈,哈……从前的秤不是现在这样的。现在的台秤,你往上一站就可以了。那会的秤都是杆秤,就是利用杠杆原理,在木杆的一头挂上秤砣。另一头拴上箩筐什么的,把孩子放到筐里称。”
 

  直树带上外婆画的示意图,飞快地跑出了家门。在护城河边紧挨着繁华大街的狭长的山坡道中央,有一处房子,那就是律子的家。直树好不容易找到律子家的时候,心却凉了半截。屋里漆黑,看样子,家里没人。
 

  “啊,原来是这样,所以秤绳断了,孩子摔死了。”
 

  不管怎么接门铃,怎么叫“对不起”,也没有人出来开门。直树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前。怎么办呢……他想无论如何在国东京之前要见见律子,和她谈谈椅子的事。
 

  “老人伤心坏了,在孩子手掌上写了:‘赤尾长者之子龟千代’几个字,埋了。”
 

  直树坐在房门下面的石阶上,渐渐感到凉起来。他又沮丧地站起来。没办法,见不着律子了,写封信,求外婆转给她。直树失望地回到了外婆的家。
 

  “后来呢?”
 

  “没在家吗?”外婆听直树说律子没在家,惊讶地说,“她妈妈也不在吗?她爸爸呢?哎哟,这可奇怪了。一家人都不在,可是少有的。”
 

  “后来,不知是第二年,还是过了几年,总之有一天吧,有一对青年夫妇背着个孩子来到老人家,问,‘赤尾长者家在这儿吗?’‘是的。’‘那好’,他们说着把孩子放下来,把孩子手上的字给老人看,手掌上端端正正写着‘赤尾长者之子龟千代’,墨迹依旧,老人看了知道这是自己写的。”
 

  “所以,我要写信,请你交给她。”
 

  “咦……”
 

  “好,你要写信,我给你拿信封来。”
 

  “赤足长者紧紧地搂着孩子,哭着哀求道,‘这孩子是龟千代托生的,求求你们,请把孩子给我吧。’那对夫妇哪里肯给,只是说,托生的孩子手掌上的字,水洗不掉,沙子也磨不掉。听人家说,需要用原来那家坟头上的土和成泥,字才能擦掉,为此特来府上求助的。于是他们要了些坟头上的黄土,回家去了。”
 

  直树胡乱吃了点饭,坐在桌子前,摊开了笔记本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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