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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林金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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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一直记得老胡第一次把丝丝带到我面前的情形,正是晚春的中午,阳光不安分地透过娇嫩的树叶,照得街道上影影绰绰。丝丝很高兴地用几乎是蹦跳的步子走到我面前,喊了我一声姐姐。

​小时候,孩子们都怕输液打针,会哇哇哭,会嘶声竭力的逃,会扯破嗓子吼,我也一样。

  老胡的妻子那时已经是肺癌晚期,他昏天黑地地奔波在工地和医院之间,没有时间管丝丝,更不放心让丝丝一个人晚上呆在郊区的别墅里。

不要打针不要吃药不要输液。

  丝丝就读的那所全省有名的高中没有寄宿的先例,于是他每个月花两千块在丝丝的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,再付给我一千元的薪水,于是我成了16岁女孩丝丝的特护。做饭洗衣有钟点工,我的任务就是偶尔辅导她,和她一起住,如果可能,适时引导一下她的思想动态,这个年龄的女孩多半叛逆。这是老胡的原话。

“田田乖,输完液姐姐给你编玩具,小鱼小鸟小房子,你不是最最喜欢么?”

  看得出,丝丝很喜欢我,我了解一个大四女生对一个高一学生的吸引力,而且我学习成绩优异,衣着时髦,拥有最光鲜活泼的青春。

“可以编一个小狗么?”我泪眼汪汪的问。

  所以丝丝特别盼着过周末,可以不上自习,她上医院看望一下妈妈,就来缠着我,陪她逛街,出去玩,讲述在她眼里,我的分外神奇有趣的大学生活。

“嗯,你要是很勇敢,一下也不哭,我就给你编。”

  我渐渐明白孩子对一个长期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的情感,她焦虑、难过,甚至很不负责任地想逃离那种情景,所以她依赖我。当丝丝有一天意外回来取东西,发觉有个男人在我房间里时,她并没有很惊讶,甚至做出很理解的样子。隔着门,我听见她清晰的声音,“姐姐,你不用起来了,我拿了东西就走。”她用了“起来”两个字,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我咬着嘴唇,怯生生看着大夫,点点头。然后使劲闭上眼睛,伸出胳膊,等待针管的问候。

  后来丝丝问我,“姐姐,你的男友是你同学吗?”我犹豫了一下说是啊。她说那改天你介绍我认识一下好不好,我要看看能不能配得上姐姐你。我还是答应着,然后改口说等你放假了再说吧。

“不怕不怕,一点也不疼,田田最乖了。”她乌黑的眼珠子带着关切的光,洒向我。大夫扎针的时候,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,大气也不敢出,好像大夫下手的对象是她。我的另一只手人忍不住去摸她的睫毛,她的眼睛被我的手弄得痒痒,就会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抬头撞上大夫严肃的眼神,立刻掩手遮住了嘴。

  丝丝的情绪突然低落了,说不知道那时候我们还在不在一起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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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心里一凛,那也许就意味着她的妈妈永远离开了,老胡就有时间陪她了。

妈妈忙着锄地,我就由她来照顾了。

  老胡再给丝丝送各种营养品来时,我把丝丝的话转述给他听。老胡叹息了一声,说小靖,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帮我,我多么害怕丝丝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。我抱住了老胡,开始后悔答应老胡,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丝丝。

我躺在炕上,舒舒服服地盖着小被子,她坐在我身边,手指翻飞,透明的输液管在她手指间缠缠绕绕,不一会,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狗就出现在她掌心。她得意地递给我,我乐呵呵地笑了。

  曾经我们的想法很纯粹简单,无非是丝丝的妈妈去世前,我决不暴露自己的身份。而有了这段时间的交往和感情,以后我再以老胡女友的身份走进他们的生活。我们一直隐瞒得很好,老胡对丝丝说,我父亲是老胡公司的一个老职员。

“明天你再给我编一个小鸟。”

  事实上老胡并没有撒谎,我父亲去世前的确是跟老胡做事,后来我成了孤儿,上高中和大学的学费都是老胡出的,但是我对老胡,没有半点报恩的意思。我喜欢年长的男子,我深爱老胡,那种毫无保留的,为了他不顾一切的爱情。这一点我没有说过,恐怕连老胡自己都不相信。

“那你可不许再打弓大夫了。”

  事情的变化很有戏剧性,老胡妻子的病情居然有了很大的起色,连医生都说是奇迹。那天我的心情很糟,丝丝却兴奋得像只快乐的小鸟。

“嗯嗯,我保证。”

  突然地,有个想法在我心里蠢蠢欲动起来,假如老胡会为了丝丝辜负我,我也有办法从丝丝的身上入手,找到扭转乾坤的契机。

她伸出细细的小拇指,勾住我的小指,说: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!”

  我把老胡的名字隐去了,把我和老胡的故事讲给丝丝听。我得承认,那时我没有半点夸张表演的成分,甚至一边讲一边流泪。的确,老胡带给我的,是生活的再造。对于爱情,从我懂的那天起,我信奉一句话,没有崇拜就没有爱情。我崇拜老胡,崇拜他内心那种异常的柔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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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讲这些给丝丝,是期待如果有一天我和她的妈妈站在同一个平台上,也许她会对我少一分厌恶,多一分理解。而这样简单的微妙变化,都能让老胡更加有勇气站到我这边来。我相信老胡对我的爱情,如果不是丝丝和道义,他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我。

我的病好了,她拉着我爬到屋顶上玩。我家房子在村子最北端的最后一排,站在房顶上,可以看到我们村最高的山,看到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油菜花,看到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玉米地……

  我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是丝丝的热烈响应。她说姐姐,你的爱情观点和我的一模一样哎,我也信奉那句格言,我身边的同学好像都喜欢那些装酷的小男生,我根本就嗤之以鼻,男人就要像我老爸那样,幽默,风趣,有品位,而且坚韧,才有魅力。丝丝为我加油,说小靖姐,你真是太了不起了,这才是爱情。

有一条小路,曲曲折折的通向远处,再远处,消失在大片大片的田野中,那条路可以通向我们知道的最大的城市——丰镇。

  我当然没有意识到一种观念对孩子有什么样的影响,但是我只是像钻了牛角尖一样,为自己,做好将来的一个铺垫,仅此而已。

“有一天我也要去丰镇,然后从丰镇坐上火车去找我妈!”她经常看着看着就这么说,语气坚定。

  老胡还是偷偷来,他把车停在远处的停车场,步行过来,我们有充分的时间躲过丝丝。但是我们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,本来一切能有一个比较完美的结果,可是现在变了,事情很恶俗地向着我们都不愿意接受的局面发展,两个人都觉得异常无奈。

油菜花开得轰轰烈烈,天空蓝的像是梦境,金黄的油菜花像是一匹布,给大地披上了龙袍,十分美丽。

  有一天老胡终于提出来,说马上到暑假,丝丝该回家了。这样的话在那样一次抵死的缠绵之后,显得格外刺耳和难堪。好像丝丝一下变成了筹码,谁拥有她,谁就能多几分胜算。

“下来,你这个灰猴!谁让你爬上去的!”有时候武奶奶发现了我们,会叉着腰,手里握着一个鸡毛掸子,站在院子里骂。

  我问老胡那我呢?我该去哪里?
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她小嘴一噘,拉着我小心翼翼往下爬。

  老胡很吃惊,小靖,你一向不逼我的,丝丝还小,我们起码等到她能接受的年纪。

“出猪食哇,没听见猪叫呢?”武奶奶怒气冲冲的吼她。

  我哭了,你怎么就不知道丝丝接受不了,我像她那样的年龄,已经偷偷爱上了你。老胡一下慌了神,小靖,我爱你超过任何人,可是丝丝是我的孩子呀。

“等会的!”她先从墙上跳下去,直接跳到我们家院子,然后再把我抱下去。拉着我一溜烟跑回我家,对隔壁气得跳脚的武奶奶视而不见。

  我心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,我不想这样折磨老胡,但是现在,我像千百个这种故事中的寻常女孩一样,控制不住地想要尽快索取一个结果。

只是陪我玩了会,她还是要回去,做饭,出猪食。不然,武奶奶会打她。我见过她雪白的胳膊上一条条指头粗的青紫色的伤痕,是武奶奶手里的鸡毛掸子抽的。她不让我告诉别人,尤其是爸爸妈妈,更不能告诉武叔叔。

 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,丝丝早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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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无意中在她的书包里发现了避孕套,显然那是一盒已经开封用过的。我一下慌了神,急忙打电话叫老胡来。我怕极了,隐隐地,丝丝是不是受我那些理论的影响?

她是武媚姐姐,我的邻居。

  丝丝回来时,老胡装作很有礼貌的样子,说他有话要跟丝丝单独谈,我忐忑不安地关门出去了。一个人在小区里转了好大一会儿,实在不放心他们,我担心老胡会因为盛怒,动手打丝丝,更害怕丝丝会把我扯进去。

武媚姐姐的妈妈是被武叔叔从四川买来的侉子,武媚姐姐9岁的时候她就跟人跑了。听村里人说,武媚姐姐的妈妈专门迷惑男人,她勾引了隔壁村一个有家室的男人,走的时候还拿走了武叔叔家里所有的积蓄,是个极坏的女人。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,武媚姐姐的奶奶十分不喜欢这个孙女,经常又打又骂,虽然武叔叔很疼爱姐姐,可是他在大同打工,根本顾不过来。

 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无论我和丝丝的观点如何相同,我和丝丝是不可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,因为一开始我就是为了爱情,对她存了不轨的心机。

我上小学,武媚姐姐上初中了。她不像以往一样爱和我玩了,她经常到她的同学家玩,妈妈也不让我去找她了。

  我站在门口,能清晰听见里面传出的激烈争吵声。丝丝几乎是在喊,“你打死我,我也不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。我喜欢他,爱他。他大我好多,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爱我!你不是要我跟小靖姐姐多学习吗?她14岁就喜欢上了一个几乎能做她父亲的男人,可是你看她照样考名牌大学,为了爱不顾一切。我也要做她那样的女孩。”我的脑袋在嗡嗡作响,我猜得一点不错,这个傻孩子终究还是把我拖了进来,关于和她说过的话,我从未对老胡提过。我仿佛看见我和老胡之间正有一条裂痕在渐渐裂开,像突然而至的地震。

“不学习,就知道照镜子,根本考不上,当初就说别供她读书!”武奶奶在院子里喂鸡,隔着一堵墙,扯开嗓子和妈妈聊天。

  有些东西是不能触及的,比如对丝丝的呵护。我从前信誓旦旦地无条件拥护,在铁的事实面前,早已经成了口是心非的罪证。这些无形的戒律也许谁都可以破坏,惟独我不可以,在他把我当作情人的那天,就这样决定了。

“女孩子嘛,长大了都爱美!”妈妈说。

  所以接下来我对听到的话,并没有感到多么震惊。老胡在说,孩子,如果我早知道吴小靖是那样的女孩,爸爸决不会让你跟她在一起。

“哼!我看和她妈一个德行!”说起那个跑了的儿媳妇,武奶奶就突然精神百倍,小小的身体突然能量爆发,声音也高了好多,“考不上也好,赶紧找个人家,省的一天到晚要钱!你说一个女娃娃,读书有啥用?”

  如果她爸爸还活着,一定会像我一样,狠狠地,向死里打她,打醒她。

可事实并不如武奶奶所愿,武媚姐姐成绩不算好,还是考上了高中。

  也许老胡说的话有违心的成分,他爱女心切,可是我还是听见了自己心底啪啪的声响,像皮肉撕裂一般,他的话一点没错,如果我爸爸活着,他一定会向死里打我。

“学费就要400呢!400!能抓多少猪娃子!”武奶奶得知这个消息,心疼的脸都白了,和妈妈唠叨了好几天。

  那个夏天的黄昏,我走在酷热的空气里,突然觉得自己像14岁时一样绝望,不再知道该走向哪里。

开学的时候,武叔叔回来,把武媚姐姐送到了丰镇。武奶奶骂了一个假期,也没能阻挡武媚姐姐去上学。

  我没有要老胡给的补偿费,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李,去了遥远的南方。后来听说老胡的妻子很快就死了,但是老胡并没有找我,也许他最不能容忍的,是我玩弄的伎俩,即使打着爱他的旗号。

寒假,武媚姐姐一回来,就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因为武媚姐姐烫了卷发,还涂了口红,画了眉毛,和以前不一样了呢。

  有一天接到了一封老胡的电子邮件,他抱着试试的态度发的,他不能肯定我是不是还在用它。信里他说了一件叫他震惊万分的事情:丝丝那年并没有和某个有家室的老男人恋爱,更谈不上避孕。早在她把我和老胡堵在房间的那次,她就洞察到了我的那个他是老胡。于是她杜撰了一个男人,胁迫老胡和我决裂。

如果说之前武媚姐姐是我的玩伴,现在她成了我的偶像。

  我轻轻把那封信拉入了垃圾箱,那又怎么样呢?没用的。不是丝丝把我们分开的,这些年老胡还是没有想明白。苹果花开的时候,一个蒂上会有四五朵花之多,一般只保留两朵,待到脱蒂结果,只会剩下一个。即使另一个留着,也会被挤掉,甚至两败俱伤。

因为她漂亮。其实我挺小的时候,是不会定义哪一种女人算是漂亮的,只是武媚姐姐的嘴唇比较红,头发比较卷,衣服比较时尚,像电视里的人,我自然就认为她漂亮,何况她从小就和我一起玩,给我糖吃,给我编好看的辫子,还给我缝布娃娃。

  如果说错,恰恰是因为我想在别人的花蒂上开出鲜花来。在我结识老胡时,这个恶因已经注定这样的结果。我只是难过,我还是伤害到了丝丝,我宁愿她真的爱上过一个男人。一个16岁女孩的城府,让我在酷夏感到彻骨的冷,而更让我内疚的是,她会带着这种爱恨交织,折磨自己一生,而我也因此永远不会快乐。

“那是我姐姐!”小女孩难免对穿着好看的大一点的女孩子产生崇拜心理,小伙伴们纷纷把目光投向武媚姐姐的时候,我总是特别骄傲,大声宣布我们之间的关系,生怕人家不知道。

我还带着小伙伴们去我家玩,我趴在墙头上喊武媚姐姐,她跑出来给,给我们一人一颗大白兔,让我们自己玩,又回屋了。

暑假的时候,武媚姐姐因为穿了超短裙,再次引爆了村子里人们的眼球,成为惊世骇俗的人物。

武奶奶骂武叔叔给武媚姐姐乱花钱,骂武媚姐姐不知羞耻,还举起了扫院子的大扫把要打她,可是武媚姐姐长大了,她一把抓住了扫把,大声告诉武奶奶,再打的话她要还手了。

武奶奶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大门口哭了整整一下午,看到人就说武媚姐姐打她。可是武媚姐姐假装没看见,她照样穿着超短裙,拉着驴子出去放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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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奶奶哭了一下午,也没啥效果,打也不打不过,就剩下骂了。武媚姐姐假装没听见,她骂着骂着累了,也就消停了。

夏天的傍晚,男人们锄地归来,光着膀子坐在墙根下抽烟,女人们撩衣襟奶孩子,白花花的奶子袒露着,浑然不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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